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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玄奘西游首途年月问题的探讨
2001级历史学基地班 赵 虎
关于玄奘西游起程年月的问题,一直颇有争议。自从梁启超先生在其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中提出“元年说”以来
,先后有冯承钧、刘汝霖、曾了若、沙畹、前岛信次、杨廷福等中外学者接受并继承了此种说法;而坚持“三年说”者亦有人在,如陈垣、陈思、周连宽等先生;此外又有丁谦、吕澄两位先生提出“二年说”
。此三种说法在围绕玄奘首途的问题上展开了众多讨论。1978年,杨廷福先生发表其《玄奘西行首途年月考释》
一文,并附言“陈垣前辈同志谓:‘旧学商量增邃密,足下所考释,殆可定论矣。’”鉴于前辈们的成果,在仔细翻阅史书的基础上,本文对玄奘首途的年月问题作一些探讨,作为该问题的一些补正。现叙于后,敬乞指正。
一
记载玄奘西游起程年月的史料较多,研究者一般采用的有《续高僧传》、《开元释教录》、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、《大唐西域记》、《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塔铭》、《大唐内典录》、《广弘明集》《太宗圣教序》等十余种。以上各书成书年代及作者情况如下表:
书名 作者 成书年代
《续高僧传》 〈唐〉道宣 贞观十九年(646年)
《开元释教录》 〈唐〉智升 开元十八年(731年)
《大唐内典录》 〈唐〉道宣 不详
《大唐西域记》 〈唐〉玄奘 贞观二十年(647年)
《大唐西域记赞》 〈唐〉辩机 贞观二十年七月(647年)
《广弘明集》 〈唐〉道宣 不详
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 〈唐〉慧立、彦悰 垂拱四年(689年)
《太宗圣教序》 〈唐〉李世民 永徽四年(653年)
以上各书有关记载抄录如下:
《开元释教录》、《续高僧传》:“会贞观三年,时遭霜俭,下敕道俗,逐丰四出,幸因斯际,经往姑藏,渐至敦煌。”
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、《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塔铭》:“贞观三年秋八月……遂即行矣。”
《大唐西域记?敬播序》 :“以贞观三年,杖锡遵路。”
《大唐西域记?辩机赞》 :“以贞观三年仲秋朔旦,褰裳遵路,杖锡遐征。”
《于阗上表》:“遂以贞观三年四月,冒越宪章,私往天竺。”
《释迦方志》:“沙门玄奘以贞观三年,自吊形影,西寻教迹。”
《法苑珠林》:“故以贞观三年季春三月,吊影单身,西寻圣迹。”
《广弘明集》:“奘以贞观元年,往游西域。”
从以上罗列的史料可知:1、独《广弘明集》载为“元年”,其余皆为“三年”;2、除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、《于阗上表》和《大唐西域记赞》分别载为“三年秋八月”、“三年四月”和“三年仲秋朔旦”,其余均无月份。由此就提出了两个问题:一是年份,二是月份。
二
前文已经提到,玄奘的首途年月存在两个方面的问题。首途的月份有两说,一为八月,二为三四月。主张“八月说”的又有两种不同的观点,一是主张八月是从长安出发开始算起,二是主张八月是从高昌出发算起;主张“三四月说”的观点则比较明确,专指从长安出发为三四月间。
对于八月长安首途的观点,论述者不少,尤以杨廷福先生的推断严密,论证详实。其《玄奘西行首途年月考释》
一文以出屈支“时凌山雪路未开,不得进发,淹停六十余日” 为时间坐标,认为此时玄奘等到初夏雪化才得以通行,反推出玄奘是八月从长安出发的,并指出玄奘在高昌“夏坐”的不合理性。杨先生的这一观点是针对吕澄先生提出的。吕先生在其《玄奘法师略传》
中指出:“辗转到高昌国,备受国王的礼敬,延留度过了夏坐。”其依据是《续高僧传》中在高昌“夏坐”的记载。“夏坐”是“安居”的异名,在中国,安居期为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。
在此,我们不论及夏坐的必要性,仅就杨先生给出的时间证据提出一些疑问。翻阅《大唐西域记》,载:“从此(笔者按:屈支)西行六百余里,经小沙碛,至跋禄迦国。”《大唐西域记?跋禄迦国传》后又附《凌山及大清池》又载:“国(笔者按:跋禄迦国)西北三百余里,度石碛,至凌山……春夏合冻,虽时消泮,寻复结冰。”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载:“至跋禄迦国……又西北行三百里,渡一碛,至凌山……自开辟以来,冰雪所聚,积而为凌,春夏不解……七日之后方始出山。”作为研究玄奘西行第一手材料的《大唐西域记》并未提及阻玄奘六十余日的“凌山”,只是一笔代过了从屈支至跋禄迦国的路途,而详细记载一座仅仅阻玄奘七日的“凌山”。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怀疑。如若按杨先生的推断,岁末至高昌的话,在高昌“仍屈停一月”,则离开时正值一月底,至屈支为二月中,上文所提“凌山雪路未开不得进发”尚可说通。然淹停六十余日后,已至初夏,又为一凌山所阻七日,似不可能。且过跋禄迦国后,于素叶城见叶护可汗,已是夏季。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载:“可汗身著绿绫袍……自余军众皆毼毳毛。”这一段记载似更不能与夏季相吻合,故杨先生之说不能成立。
以三四月说验之。三四月起于长安,五月至凉州,八月至高昌,至阿耆尼国的路途中,路过阿父师泉,“水自半而出”。十月中至屈支,由于雪路未开,至初春方能进发。至跋禄迦国,又为凌山所阻,此山“积而为凌,春夏不解”,此时阻人也不足为怪!出山后,于素叶城见叶护可汗,应在正月底,如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所载。
对于三四月长安首途的观点,论述者不多,但也有学者支持,也有学者反对 。笔者认为玄奘首途在三四月较适宜,除前文所述理由外,又有原因如下:1、《于阗上表》:“遂以贞观三年四月,冒越宪章,私往天竺。”玄奘自己所写的表文里明确指出了月份,这应该是比较得力的证据,也得到了众多研究者的认可。2、八月首途是针对高昌而言。玄奘回国之时,已是贞观十九年(647年),而“至640年,高昌为唐所灭,以其地为西州”
。从玄奘撰写的《大唐西域记》内容来看,唯独没有高昌一国,而高昌王对玄奘又是礼遇有嘉,这分明是受当时政治的影响,故改为八月首途。
此外,在玄奘路遇李大亮的问题上存在很大的分歧。据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记载,玄奘从长安出发到达伊吾之前,于凉州见其都督李大亮,于瓜州见其刺史独孤达和州吏李昌,于玉门关外见第一烽校尉王祥和第四烽校尉王伯陇。其次,在高昌见高昌王麴文泰。从目前掌握的史料来看,可考的是李大亮和麴文泰,其余皆不可考。梁启超先生在提出该问题时讲到了李大亮和麴文泰二人,在文中只是一笔代过,并没有交代清楚。通过查阅史料,笔者认为麴文泰是不成问题的,而焦点是李大亮的问题。
据《新唐书?西域上》载:“武德初,伯雅死,子文泰立,遣使来告,高祖命使者临吊。……贞观四年,文泰遂来朝,礼赐厚甚。”
《旧唐书?西戎传》与《新唐书》中的记载基本相同。
据《资治通鉴》:“(贞观四年十二月),甲寅,高昌王麴文泰入朝。”
由此可见,麴文泰在武德年间至贞观四年是在位的,梁氏所言不虚。但是,问题却出在李大亮身上。“元年说”主张玄奘路遇李大亮不成问题,而“三年说”则不同意这一观点。问题的焦点在于贞观元年凉州三易其刺史。以下是史书的有关记载:
《旧唐书?李大亮传》载:“ 贞观元年,转交州都督,封武阳县男。在越州写书百卷,及徙职,皆委之廨宇。寻召拜太府卿,出为凉州都督。”
又据《新唐书?李大亮传》载:“贞观初,徙交州,封武阳县男。召授太府卿,复出凉州都督。”
又据《册府元龟》卷679载:“李大亮,太宗贞观中为越州都督。”
由以上三条史料得出一个结论,即李大亮于贞观初年为交州都督,封武阳县男,但不久就出为凉州都督。且《唐刺史考全编》认为,李大亮于贞观元年在越州任都督,而他在贞观初任交州都督这一点,并没有收进该书
。如果李大亮元年在越州成立的话,那么凉州的情况又如何?
据《新唐书?太宗纪》:“贞观元年四月癸巳,凉州都督,长乐郡王幼良有罪,伏诛。……八月,宇文士及检校凉州都督。……九月辛酉宇文士及罢。”
据《新唐书?宇文士及传》:“(秦)王即位,拜中书令,真食益州七百户,以本官检校凉州都督。……或告其反,讯其状,召为殿中监,以疾改蒲州刺史。”
又据《旧唐书?宇文士及传》:“太宗即位,代封伦为中书令,真食益州七百户。寻以本官检校凉州都督。”
《全唐文补遗》中所录《宇文士及碑》云:“贞观二年,使持节蒲州诸军(下阙)右卫大将军。”
由此可以得到的结论是,凉州都督李幼良在贞观元年四月因罪伏诛,而新任凉州都督宇文士及在八月才上任。及至九月,宇文士及罢,改为李大亮。遗憾的是,史书并没有提及李大亮何时继任。《唐刺史考全编》中认为李大亮的任期从贞观三年才开始,显然是有问题的。
据石万涛先生考证,“唐时发表一新任地方首长时,新官须先向吏部取告身后,召集幕僚,再加上应酬,至少花费旬余日,才走马上任”。
但也有学者认为唐时有授官而不到任,旋又另授其他官职的现象。不论怎样,李大亮到凉州时已是十月底了。根据《大唐六典?尚书户部》:“凡路行之程,马日七十里,步及驴五十里。”依此推算,从长安到凉州,乘马须29日,步行须40日。按玄奘三四月间起程,则五六月间到凉州;即便按八月起程,到凉州也在九月中。在这一点上元年说是不成立的,而三年说则不存在这一问题。
综上所述,在玄奘首途的问题上,把首途时间定在贞观三年季春三月为宜。但在这一问题上仍有待细微的研究和对史料的挖掘,尤其有待出土文献的佐证,这里仅仅谈一些研究中发现的问题,以期引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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